阿楠

“海底月是天上月,眼前人是心上人。”

   梦里的我一直在逃亡,至于在从谁的手里逃脱我倒是不清楚,只知道有谁一直想要杀我。

   最清楚的一幕是我藏在一排车后等那人离开,好死不死地发出了声响,那人转头看来,身后有谁捂住了我的嘴。

   我莫名其妙对身后的人毫无警惕,甚至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要杀我的那人身上。身后的男人带着我一步一步向后退,在我即将要暴露在那人的视野里时,在我耳旁轻笑一声,随即抱着我的身体,我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,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我奶奶家的楼道里了。

   他拉着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,嘴上说“拉紧了别松开”,可面上分明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。

   楼道里不是我熟悉的黑暗,倒是换成了颇有些华丽的装潢,不断地有人走下来,他却将手扣得更紧了。

   现在我再想起来,只觉得与他的形象更为接近,套进这个模子里就再也出不来。






好久没有做过这么清晰的梦了……越回味越觉得像许墨,感觉可以摸一篇出来。太真实了我在梦里就觉得,这人我好喜欢啊我好喜欢他,但实际上我没有看到他的脸。

我没能做到希望你能做到,我经历过的也不希望你再经历一遍,希望你幸福又美满,能得到想得到的,能喜欢也喜欢你的。

      阿纪的家乡这个时候冷得手都不敢露出来,和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城市完全不同。阿纪从没想到12月份还能看见鲜花在路旁盛开。

      一簇一簇聚在一起,从车窗望出去绵延千里,温柔的粉色与如火的红色相交错,在绿色的枝叶间爆开,落在阿纪的眼里。

      “就在这里停吧,我不想去海边了。”她小声啜泣着,从齿间挤出这几个字眼来。

      阿纪在世间百战百败,却从未想过也会被这最温柔最无力的事物打败。

      我在尝试把阿纪变得更加丰满,这个人设我想了很久,故事也想了很久,非要说的话,是一个破碎的人在苦海中挣扎的故事吧。

      并不是个有趣的故事,却像是个会让人觉得疲惫又无力的现实。

      我喜欢看我笔下的姑娘们在苦难中挣扎,也喜欢看她们在困境中爆发出独属于自己的潜力,也许是她们在代替我自己在这个不断运转的球体表面努力生活着,所以我觉得我也可以这样努力地生活。

      阿纪的片段最开始也写过,我的名字也是从她的名字里摘取的。我很喜欢永铭这个名字,是“永远铭记”的意思,但我不是阿纪,但阿纪却是你我他。

   巷子拐角处那家面包房的糕点香气逼人,叶子落在脚旁来不及避让就被踩得支离破碎,雨后的光线落在纸页上,折射出的光晃花了眼睛。

   一旦停下脚步就能发现很多原本注意不到的事。

   阿纪尝试去培养自己的习惯,因为她坚信拥有固定的习惯的人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

   于是她习惯周末的清晨去赶那家面包房的第一屉面包,出门时踩碎铺满地面的落叶,然后下午在阳台看一本高深莫测的书,上面的字密密麻麻,词汇生涩难懂,就连落在书页上的光线也变得刺眼起来。

   和他断了联系后的日子渐渐变得安静起来,阿纪再也不用听他在电话里和他妻子的对话,也不必从他那里索求什么来证明他的在乎与喜欢。

   因为他的喜欢,面对他即将被打破的现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。

   他最爱的,是他自己。

   后来阿纪在某个清晨睡过了头,也忘记了在出门时去踩碎落叶,面对那本晦涩难懂的书失去了兴趣时,阿纪终于要放弃了。

   “……我本身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。”

   这句话那个男人也曾经说过。

   他摸着阿纪的头,语气淡漠得像是在陈述事实:“你本身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,也永远不会变得完整。”

   “但我就是被你的这份残缺吸引的,阿纪。”

   阿纪把自己的围巾裹紧了些,怀里的纸袋里还散发着刚出烤箱的面包的香气。

   她想起那个男人微笑的脸,抚摸她的头的手温暖得如同冬日暖阳。

   阿纪深吸一口气,将怀里的纸袋转身扔进了垃圾桶。

   阿纪开始沉浸在自己脑海的故事里,有时会把想的东西写出来,或者用稚嫩的线条画出来。


   她写过很多,也画过很多,几乎要忘记现实中所有的不安与痛苦,抬起头就能看见她心里那位甩着长枪的英雄立于她的眼前。


   “你会永远陪我一起吗?”阿纪问道,气若浮丝,快要抓不住问句的尾巴。


   “我会,我永远和你一起,我将永远爱你。”那位英雄回答道,一点一点将阿纪残破的心脏填补起来。阿纪终于扯开嘴角笑了。


   后来怎么样了呢,后来那个男人人间蒸发,电话被拉进黑名单,阿纪循着他给的住址找过去也一无所获。心脏被填补上的碎片离析崩塌,从阿纪的胸口支离破碎地掉了下来。


   “我已经……已经什么都不剩了……”


   那位英雄的脸开始变得模糊,嘴里却还是重复着那句话:“我永远和你一起,我将永远爱你。”


   “……我将永远爱你。”


   阿纪跟着他重复,将泛着苦味的眼泪吞进喉咙里。


   在喉咙里叫喊,做出吞咽的动作就会吞到肚子里去了。





   ——将声音埋在腹腔最深处。


   亡羊补牢从来都不足以弥补过失。阿纪接完那通电话,垂着头踢了一脚那颗石子。


   极致开心之后的失落实在太过绝望,是连同自己存在本身都要否定掉的窒息感。


   既然之后还会有挨巴掌的可能性,不如最开始就不要吃那颗枣,这是阿纪日复一日得来的结论。


   相信还是不相信?


   不如用揪花瓣来决定,反正都没有什么差别。

   「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。」阿纪从小听着这句话长大。


   得到一样东西就该感恩戴德,达成一项心愿就应心满意足,人类本身就是在选择和舍弃中不断成长的。


   买了这本故事书就不能买那本连环画,选了这根铅笔就要舍弃那颗糖果。每两样事物都像星星和月亮一样被摆在天平上比较,选择了一边就该发自内心地笑,流露出一丝遗憾就会变成一个贪心的孩子。


   人应该知足,知足常乐。


   阿纪开始尝试忘记那些遗憾。


   比如那本被舍弃的连环画,比如那颗惦记了很久的糖果。


   直到那个男人将那两件她正在纠结犹豫的衣服同时买给了她,阿纪才知道原来这话并不是绝对的。


   这世上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,只有无路可走的人才会扔掉另一个选择。


   阿纪停下了脚步,在男人还未完全回过头来时踮起脚去够他的嘴唇。他的个子很高,阿纪只堪堪够到他的下巴,于是一个不论怎样都该带着暧昧的吻变成了小孩子强装成熟的笑话。


   可他没有躲开,这给了阿纪所有的力量。她颤颤巍巍地去拽男人的领子,那人顺着她的力气弯下身来,阿纪循着昨日脑海里的模拟,生涩地贴着他的唇,以为这就是所谓的亲吻了。


   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莽撞地用舌去勾勒男人的唇形,还不待她反应过来,那人就拽着她的手臂绕进了某个小巷中。


   阿纪的初次实在不能称得上美好。留在她记忆里的只剩残留污迹的床单,压在她头顶浓重的喘息声,惨白的天花板,和吱呀吱呀几乎要穿透耳膜床的晃动声。


   我要的是什么呢?


   我也不知道呀。


   她眯着眼睛浅浅地抽气。


   阿纪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福了,因为男人没有拒绝她,她变成了一个可以将连环画和糖果同时拥入怀中的成熟的人了。


   可阿纪也忘记了,男人从始至终也不曾回应她。







   她揽入怀里的不是爱与生存,仅是初夜时望向窗外的那轮圆月。

〓黑匣之约

      我知道我还不够了解他,但从未想过他的Black cabin竟是如此。

      一间空无一人的教室。




     他只手拿书,空气中的磷光点在身上,风吹动他的发丝,眼前是清晨的太阳。他嘴角的笑意尽失,面上能装得下的只剩下无尽的虚无。这个画面沉寂得不像是真实。


     我想起曾经的无数个梦境,梦里的我手脚冰凉,泪流满面地问他:“你究竟爱谁呢?”许墨什么也不曾回答,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混沌,我便已知晓他的答案。


     神既不爱众生,也不爱自己。


     许墨转头看向我,对我突然地到来好像并没有感到惊讶。他的眼眸漆黑如墨,破碎的星河在其间浓重地抹开。


     我们相视无言,却已是一眼万里。




     我想起和他一起去逛家具城,我在前面兴奋地指着一张和这间房间整体风格并不符合的猫脚茶几,“很可爱,是不是?”我顺手捏起放在上面的肉垫靠背,举在脸前问他。


     “很可爱。”他的声音比我的话先一步揉碎了喂进我的耳里,烧红了我整张脸。


     也想起KTV的门被猛然推开,他嘴上和大家寒暄,却几乎是瞬间就撞上了我的眼。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揉着我的脑袋,明明还是和以往一样的温润笑容,却好像有什么悄然改变了。迷雾在眼前散开,好像有那么一秒,我碰触到了他藏匿已久的心。


     他说,是真的,他勾着唇角叹气道,都是真的。


     还有那个雨夜分毫都没有看进去的电影,留下回忆的只余透过衬衣的温热,和他发烫的眼角。他低哑的嗓音念着我的名字,将以往我们默契地不言而喻的事一件件讲给我听。粘腻暧昧的声响混杂在雨夜中,被雷声吓到的我,不小心让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印。



     万千记忆揉在一起,最终只剩下他将真相撕裂给我看后那个悲怆压抑的背影。


     变成春天结束后,那只飘飘摇摇坠落地面的点着花纹的风筝。




     “我们一定要这样吗?”我问他,也像是在问自己。


     事情看似在有条不紊地向前迈进着,我却隐约察觉到它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向后匍匐着。


     “不要逃,许墨,你不要逃。”


      我盯着他的眼,他将自己关在自己的Black cabin,他的空间不是深海之下也不是丛林之中,仅是一间没有人的教室。


      他安静地站在窗边凝视着我,抓着我的每一丝动作,好像一个眨眼我就会消失不见,消失在永远的洪流中,如同一颗大雨天的雨滴,仅是轻轻触碰过他的脸颊后就藏进一小股细流里,混迹于苍茫大海中。




      于是我问他,如那无数梦境中一样地问他。


      “你究竟爱谁呢?”


      “我只爱你。”


      神既不爱众生,也不爱自己。


      他只爱我,我听见他这么说。




      许墨的右眼渐渐显出一道淡淡的疤痕来,自上而下贯穿了他整只右眼。我站在原地伸出手,虚空地抚了一下他的脸,再将那只手覆在自己的鼻腔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
      “一个人要想活在世上,总得至少有个人爱他。”我的声音被自己扣在掌心里,送出去后又被悉数吞入口腔,“大多数人自己爱自己,因为只有自己的爱是最安全的。”


      “也有人的爱是出自他人,但这份爱毫无根据毫无保障,也许某时某刻会被抽走。”我仔细地在心里描摹他的全部,从他修长的手指直到那双情绪浓重的眼,“可我觉得不是。” 


      “这世上总有人爱你胜过爱自己。”


      “许墨,抱抱我好吗?”还未等我张开双臂,许墨已一步一步向我走来,他手上的书掉在地上,风经过时发出呼啦啦的响声。



      他环住我的身体,渐渐收紧力道,与我们以往或温柔或汹涌的拥抱不同,像是带着他所有的叹息一般欺身压来,又如凶猛的兽敛了牙齿在我耳边细细厮磨。


      “我什么都不怕,只怕没有你。”我用力地抱着他好似摇摇欲坠的身体,将头埋在他的肩窝。我听见他略微低哑的声音在我耳际响起,他呼出的气瘙痒我的脖颈。


      “我们结婚,悠然。”他双臂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,我面上笑着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。我用尽力气去拥抱他,也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流进衣服里。


      “好。”




      我们像是在世界的最后一秒站在悬崖的边角,倾尽力气与感情去拥抱彼此,可我却清楚,我们还有无数个数不清的明天。


      我的神不爱自己,而我只爱我的神。




(卡面指路 @壹十九说她要跳墙 )

一场败战

    我远远地看见一个人面朝电梯站在我家门口,他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,身着他那件黑色的长大衣,整个人好像又瘦了一些。


    我在离他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。实际上他站的地方并不挡我的路,我甚至不用绕过他就能把钥匙插进门锁,连他的脸都不用看就能将他关在门外,从此之后我们将不再会有交集。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,我只需要换掉手机号搬离这个城市,我们也许就再也不用见面。


   “你搬家了。”他沉默半晌还是低声问道,说是问题实际上却是个陈述句。我终于抬眼看向许墨的脸,他的百般犹豫与深陷泥沼的挣扎从眼底渗出,直直地撞进我的心里,我的心脏瞬间像是被攥住一般收紧。


   “我只是在按你说的保全自己罢了……”


   “那又为什么回来?”许墨沉着脸色,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紧接着又说,“是因为阳台上的那盆花?”


    我搬空了家里所有的东西,家具能卖的都卖掉,卖不掉的就送去二手家具城,却独独留下了这盆花。


    一盆淡紫色的冬紫罗兰,耐寒不知为何却喜欢阳光。


    一如我眼前的这个男人。


    “是……我回来取东西而已……”我咬了咬下唇,强忍着想要立即逃离的冲动回答他的话。我不明白,他骗了我这么久,要我不要再靠近他,现在又主动堵到我家门口和我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

    是算准我不够果断,脱不开手吗?


    “许墨,我们已经……”我咬着牙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,“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……”


    对面的人半晌没有出声,我抬眼看去看见他几不可见地向后退了一小步,面上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神色,只是眼中浓重的感情如同海啸一般翻天覆地而来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


    “是我输了。”认识到这件事是一回事,说出来承认是另一回事。我从不知道这四个字会如此尖锐地一把捅穿我的心,扼住咽喉快要不能呼吸。我感到什么东西瘙痒脸颊,顺着下颌掉了下来,“踏入你的研究室是,和你去郊游是,新光图书馆的时候是,和你对唱是,知道真相后又回来的也是。”


    “是我输了。”我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又嚼了一遍,快要耗尽我的全部氧气。“可你为什么又要在这里等我?”


    我努力扯着嘴角扬起脸看他,所有时点的委屈全部砸在一起迸发出来,我的声线开始颤抖,甚至无法好好地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

    接近、暧昧、试探、再试探。


    所有的温情与若即若离都是铺陈的陷阱,纵使之后的情是真,之前的欺骗也都无法被磨灭。真相被揭开后的日日夜夜,我都像在梦中沉浮。


    “那你又为什么哭呢。”许墨哑着嗓子说道,眼底波涛汹涌卷起千万莫名的情绪,只一眼就足够将我吞噬。


    剪刀锋利的刀刃相互摩擦倏地发出声音,一刀一刀剪去冬紫罗兰的残花。


    为什么呢?我是怪他的蓄意接近还是气他的欺瞒?可我所走的路全是我自己的选择,不放弃父亲的公司也好,执意探寻真相也好,全是我自己选的。


    我不过是怪他明明答应一起面对,选来选去还是把我护在了身后。但我不是温室的花,我想要的不过是一段互相支撑以口渡气的感情。


    “是因为你不信我能够和你共渡难关。”我终于泣不成声,腿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。我最后一个字还未完完整整地落下,就被一股力量拽进了许墨的房间,独属于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袭来,柔软的触感印上我的唇,随即嘴里的空气便被他悉数夺去,我隐约中听见门在他身后咔嚓落锁。


    你我皆是狼狈之人,在这场战役中两败俱伤,都输了个彻底。